卷三 止於至善
第六章 研二,1986-1987
留不住的故事
作詞/方惠光 作曲/陳志遠 原唱/黃鶯鶯
許多從來不曾在乎的事,如今慢慢的交織成
交織成一張無邊的網,層層的把心網住
在年輕的迷惘中,我最後才看清楚
美麗和悲傷的故事,原來都留不住
青春的腳步,他從來不停止
每一個故事的結束,就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美好的開始,他最後常常是不怎麼美好的結束
啊啊…在年輕的迷惘中,我最後才看清楚
美麗和悲傷的故事,原來都留不住
在故事的盡頭,我的選擇是用孤獨將自己鎖住
高三那一年,聯考的壓力已經讓人喘不過氣,就有同學沒事抱著吉他在教室彈唱紓壓。印象中,純秀手藝的,多半是彈〈愛的羅曼史〉(Romance De Amor);如果還要秀歌藝,中文會唱施孝榮的〈歸人沙城〉,英文則是Tracy的〈Inside of my guitar〉。尤其是後者,初聽旋律就已深深著迷,等聽到Tracy本尊的聲音,更是驚為天人。該曲的原唱是Bellamy兄弟,但是Tracy重唱的版本更勝原唱。該曲後來還被「夢17洗髮精」引用為廣告背景音樂,頭帶花環的少女騎著白馬走來時,Tracy婉轉柔情的嗓音讓人回味不已。
Tracy本名黃鶯鶯,原主修音樂舞蹈,因醉心西洋流行音樂,曾與好友蘇芮同赴台中清泉崗美軍俱樂部駐唱。一口標準的英文咬字,宛如是老外在開口唱歌。1970年代赴新加坡發展,取藝名黃露儀(Tracy Huang) ,從此走紅華語樂壇。Tracy的歌聲有一種勾人魂魄的魅力,大學時期聽她的歌總會有莫名的悸動。大一聽〈呢喃〉、大二的〈只有分離〉、大三的〈天使之戀〉一直到研二的〈留不住的故事〉,好像不自主的都要被她帶入歌曲的情境裡。那一年看周潤發和張曼玉主演的電影《玫瑰的故事》,片中帶出〈留不住的故事〉,Tracy哀婉淒美的聲音,不禁讓人把片中女主角玫瑰的坎坷遭遇投射在自身的不如意,就在學業即將告一段落,前路依然渾沌不明時,卻來告訴你「所有的故事原來都留不住」,自是心愁點點,難過得想大哭一場…
1986年的天空很不平靜,中共飛行員陳寶忠和鄭菜田先後駕駛米格19飛抵南韓投誠,飛機留在韓國,人送至台灣當反共樣板,領5000兩黃金。1月,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因機件故障,升空93秒即爆炸墜毀;2月,華航飛澎湖客機在馬公失事;4月,墨西哥航空客機發生空難,環球航空飛雅典班機發生炸彈爆炸事件…
那一年,台中自然科學博物館開館,高雄動物園也正式開園啟用;台北圓山動物園在8月15日閉園之後,遷往木柵;10月,中研院院士李遠哲獲得諾貝爾化學獎;11月,空中大學舉行首屆開學典禮。也就在同一年,民進黨正式成立;蘇聯的烏克蘭車諾比核電廠發生歷史上最嚴重的核災事故,受影響的人數及範圍至今難以估計。
之一、舞動青春
關於「擦地板」這檔事,真真是一言難盡。
剛上大學時,可能還留有小學跳土風舞的不愉快陰影,所以第一次迎新舞會就放了學長鴿子。等到新鮮人再也不新鮮,菜鳥熬成老鳥之後,才漸漸接受這種西方人的社交聚會方式。那時我們管舞會跳舞叫「擦地板」,可以用正式的理由,像是迎新送舊、社團交接,或是慶生趴、聯誼趴。也可以完全不需要理由,一群男女在黑漆漆的舞池,藉著微弱的燈光、優雅浪漫的樂音,伺機結交異性朋友;或是純運動,就著刺耳的音樂扭腰擺臀,恣意地揮灑青春汗水。
1980年代還處於戒嚴時期,在公眾場合跳舞都是違法行為,會被警察取締;而大學生在校園辦舞會,只要校方同意,警察是不管的。問題就出在當年的大同軍校也在戒嚴,校內的正式舞會要到我研一時才解禁,所以辦舞會只能找外面的地下舞廳。都說違法了,所以所有的舞廳都屬「地下」。大學時期同學們很喜歡在文化大學附近的「大興」或者「大震撼」辦趴,因為陽明山山仔后有許多的美軍宿舍群,據說周邊都是他們的活動範圍,老外愛泡酒吧舞廳,警察怕管錯人,所以連帶的學生舞場都相對安全。
所謂的「學生舞場」,常通常就是餐廳的地下室,或是飯店的樓上,一個可以容納大約百人的空間,簡單的燈光音響,有時還得自備音樂、DJ和飲料。大一時許多同學從沒參加過舞會,現學現賣的結果是,我們學生舞場裡的舞種就只有快慢之分。快舞就是快節奏的音樂一起,大家面對面隨便跳,射箭、投降、彈指、跑步,什麼動作都行,只要跟上節奏、身體四肢有在動就好。至於慢舞,就只有一招:從黑人藍調慢四步舞演變來的布魯斯(BLUES)。簡單講就是男生左二右一,女生左一右二,就這樣從頭到尾左右踏點。偶而DJ會穿插兩首3拍子的華爾滋,我們戲稱是「踩腳舞」,因為要一邊數3拍、一邊帶著女伴轉圈圈,很容易就踩到女生的腳。還有一種配合英美鄉村歌曲輕快節奏的吉魯巴(Jitterbug) ,我們稱之為「陀螺舞」,男生會像打陀螺一樣把女伴轉來轉去;不過因為動作太複雜,會跳的人不多,通常音樂一起,不是亂跳就是乾瞪眼,而受邀的女生也常常會以不會跳來婉拒。
看起來,學生舞會似乎青春洋溢,一片純情,但其實也有不太單純的時候。那時我們戲稱Blues是「貼舞」,燈光一暗,就有人情不自禁開始跳起「三貼」,就是胸、腹和臉都貼在一起。有一回我去北帝大男舍的舞會「插花」,看到一個小女生雙手套掛在男伴的脖子上。真的是掛著,因為女生的雙腳都已騰空。我問同行的好友阿玲那是什麼新舞步,阿玲說:「管那麼多!人家跳得陶醉開心就好。」
是啊,不就是圖個開心。
讀碩班以後,因為多重的生活壓力,亟需紓壓管道。除了酗電影,也瘋狂迷上擦地板,而且擦得挺用力。那時已流行的Disco舞廳,始祖應該是火車站前希爾頓飯店三樓的Tiffany,不過大概只有政商名流消費得起。當年駐台美軍帶動了中山北路的酒吧和鄰近林森北路的舞廳文化,林森北路錦州街口的「黛安娜」,就是諸多「舞棍」口中必須朝聖之地。每天從早、午、香檳、晚、到宵夜場分成5個時段,可以搶便宜的早場,門票100大洋,不過因為人少,如果不自行攜伴恐怕只能純運動。學生通常是趕午場,下午1點到5點,150大洋可以兌換一杯紅茶或可樂。同區的另有瑪丹娜、比利珍、水牛城,喔,還有西門町第一百貨的Touch,都是學生最愛。不過,散場時人數眾多,常造成交通阻塞,容易引起當地員警注意。
大約1985年代,地下舞廳的取締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嚴格(如果「後台」不夠硬的,動輒會全部帶回警局留案底),大約是派出所的人手不夠,後來臨檢查到都是學生在跳舞,可能只是口頭訓斥,只把放音樂的DJ和賣票的小弟帶回交差。那時還聽說有學長被查獲時,男生罰做伏地挺身,女生則罰唱《梅花》…
1986年,敦化北路中泰賓館的三樓開了第一家合法的disco「地上」舞廳,KISS,不僅燈光音響一流,還可同時容納2000人;只是 每晚一場,收費350大洋,而且快曲一放就是連續1小時,不給喘息的機會。那時我雖然兼家教已能自立,但還是能省則省,一些聖地見識過之後,還是回頭尋找免費的學生舞場,像是南京東路的「永琦」,新生北路的「金長門」,民權東路的「大統」。那時和我同屆機械所的阿光對擦地板情有獨鍾,他常常會開發新的舞場,然後揪我們同往,甚至還曾到景美一棟豪宅參加過一位素昧平生的女孩的生日趴。
有一回,阿光騎機車帶我遠征中壢雙連坡中央的校園舞會,像這樣的場合通常都有人把關收入場券,可阿光就是有辦法通關。後來我們時常造訪的是合江街中興法商的「頤園」,那原是學生餐廳,晚上大約7點鐘若看到有人把桌椅往陽台收攏,就知道當天有人辦趴;大約等到開場半小時之後,我們再從餐廳廚房的後門溜進去跳霸王舞。有時主辦單位經費充裕,還有豐盛的餐點可以饒上一頓。
說來慚愧,這個賤招我後來一直到服兵役休假時都還屢試不爽。在學生舞會的場子跳霸王舞,需要把握一個原則,就是眼明腳快。因為有舞會開到一半,會突然亮燈唱起祝壽歌,此時不速之客就要知所進退了。此外,通常我們當奧客,真的只是去運動,所以盡可能只跳快舞,避免慢舞時一開口就要洩底。
那個時期的快舞類型一直在變,從亂跳的disco、龐克舞(Funky Dance)、新浪潮(New wave)到台灣人自己發明的梭舞(Soul)。至於舞曲音樂,則有許多舞會國歌,像是麥可傑克森的《Beat it》、Laura Branigau的《Self-control》、英國樂團Tears For Fears的《Shout》,還有義大利樂團Baltimora的《Tarzan Boy》。尤其是後者,每到間奏,在場的男男女女都要學泰山男孩一樣「喔喔喔」半天,彷彿是要藉由舞曲將深藏的野性一併喚醒。那時有一首很紅的慢曲國歌,就是電影《飛越蘇聯》的配樂《Say you say me》,說是慢曲,間奏卻冒出幾小節的快板,總是讓人不知所措。那些年猛擦地板,曾經突發奇想:如果讓我當DJ,很想試試全部用國語歌曲,只可惜一直沒能實現。
1985年12月,大同軍校由學生會主辦了有史以來第一場校內舞會;1986年耶誕夜,首次由官方舉辦的學生舞會在高雄體育館發難,由大頭市長蘇杯杯帶領5000名學生一起嗨翻天。曾幾何時,需要偷偷摸摸的學生舞會終於重見光明,可今日學生開趴像喝水一樣自然,應該也少了「偷」的刺激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