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六章 研二,1986-1987

之二、經營學

    老校長林董出身北帝大化學系,也算是我們同領域的大學長。他雖然遊走政商,但最在意的應該還是興學,因為他的頭銜全稱是「教授校長董事長」。「教授」排前頭,自然是有諸多教育的理想與堅持,只是,許多的堅持卻常常都得不到預期的回饋,甚至反彈聲浪不斷。例如,那些年我們修過的一些怪怪的必修課…

    那年剛拿到大一課表時,除了每週排四十五堂課教人傻眼,還有一門必修課「修身」是零學分兩堂課,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學長說「修身」就是修身養性,不占學分,但非修不可。難不成,才剛擺脫的高中「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又要借屍還魂?

    等到真正修課,更是一頭霧水,而且這課一修就是4年,陰魂不散似的,每學期都在。大一上的是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的《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 ,據說是校長林董的最愛,主要是歐洲產業的發展史,也算是現代經濟學的開山之作。只是厚厚的一本原文書,我們都當作是英文課在修讀,至於經濟領域的奧義則完全不當一回事。大二、大三的狀況好些,讀的是普魯塔克(Plutarch)的《希臘羅馬名人傳》,雖然還是在念英文,但至少像亞歷山大、凱薩、安東尼這些古代政治軍事的名人軼事還比較有趣,而且跟「修身」二字還沾得上一點邊。那時授課的英文老師關夫子說話有點大捲舌,我們喜歡背地裡學他把作者Plutarch的重音放在後面的讀法,考試前總會聽到這樣的問句:「你的普魯『踏』唸完了沒?」。大四的修身課則是上比較實用的法律常識,至少學到了在學校領的獎學金如果給的是劃線支票應該如何入帳處理。

    「零學分8學期」的修身還不算最高境界。那時林董常掛在嘴邊的,要我們將來除了是科學家、工程師,還要成為成功的經營者;他認為大家將來都有可能當老闆,而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在學校養成階段每一個學生都必須經歷相關課程的訓練。所以,「會計學」成為工學院學生的校定必修課。

    沒錯,就是會計!

    要工科的學生修商科的基礎課,原本已是神來一筆,偏偏會計老師的第一堂課就給「會計」下了個怪怪的定義。《孟子萬章篇》:「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他的那個「當」字真是一針見血,一下子就說到大家的心坎裡去了。孔子的「當」指的是收支要「相當」,遵循財制要「得當」,計算記錄要「正當」,甚至財政選才要「適當」,但當時大夥的心裡想的全是:讀會計就是等著「被當」而已。

    果然,同學們的憂心也不無道理。接下來我們大二上整個學期都糾纏在會計三表裡:損益表、資產負債表和銀行往來調節表。期末考時老師出了一道應用題,要做出簡單的損益表。我們大約是從下午一直到奮戰到天黑,離開教室時,幾乎每個人都耳根燥熱成了 「紅燒豬耳朵」,而且大家最後的結算值好像都不一樣,也不確定誰才是對的。聖人之言,果真是一語成讖啊!

    你說,要成為一個成功的經營者,只修了一門會計學就夠了嗎?

    當然不!大二下接著又是一門必修的「工業經濟」,繼續加強生產消費及市場分配概念。想來林董在栽培自己的子弟兵成為未來的接班人,還真是用心良苦。只是「修課」的當下,真的只有「休克」的感覺,像是「接班人培訓班」這樣的大智慧,反倒成了莫大的諷刺,大家都只想著快點撐過這酷寒的冬天,伴著春暖花開遠離苦難。

    偏偏這苦難早已深入輪迴,總難了業。

    軍校第五年,我續讀研究所,本當是脫離「軍校正期生」的行列,開始「掛階」逍遙了。結果真的不用再穿制服,但碩士班也進階為「經營者先修班」,課表上又冒出了一門零學分的「經營學」,校定必選,一修又是4個學期。

    每週二上午的一、二堂,全體研究生(包含博班)都要到禮堂跟母公司的高階主管一同研究事業經營之道。能夠集結當時大同系統的所有「菁英」齊聚一堂,帶頭授課的當然就是「教授校長董事長」林董本尊。通常大家都要提早進場就位,然後林董在手提公事包的機要祕書陪同下,進場主持大局。

    第一堂課,研究生們每人拿到一本「經營學講義參考資料()」,翻開一看,居然又是《國富論》。外校考進來的新鮮人看到我們這些「嫡系直升」的軍校鐵粉滿臉沮喪時,還不明所以,而我們已懶得再多做解釋,只是更加確認這《國富論》果真是林董的最愛無誤。所幸每次上課,只是選出一段來研讀,然後就是林董的做人做事大道理演說,與其說是研究經營之道,毋寧是修身課程再進化。但言者諄諄,聽者向來藐藐,研究生通常都躲在講堂的最後幾排,瞌睡的瞌睡,看閒書、寫報告的都有。

    如此敷衍了一年。研二時,大約林董也發覺研究生在經營學的課堂上當配角太久,竟出怪招,要求每次《國富論》的研討時間先由研究生輪流上台宣讀原文,以提高參與感。有一回輪到我宣讀第11章,約莫是講「土地出租」相關事宜,不巧前晚吃壞肚子,勉強上台一邊rentland去,一邊咬牙忍著腹內洶湧翻騰的世界大戰;好容易念完下台,頭也不回的就從最近的出口奪門而出,尋找洗手間解放去了。由於情況危急,我離開時甩門的動作大了些,當下也沒人知道我為何中途離席,於是留下了滿堂的錯愕。同學阿銘說當時林董沉默了好一會,才蹦出一句:「這樣甩門很沒禮貌!」隔週發的課堂講義有前次林董的講話要點,裡面居然真的出現一句:「離開教室不可以甩門。」我猜他老人家認定我是在抗議什麼,接下來由研究生宣讀講義的任務也就免了。

    數年後我進入教育界,漸漸能體會當年林董辦學的苦心。經營事業和經營人生同樣重要,而教育是根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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