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六章 研二,1986-1987

之三、九樓之七

    研究生宿舍位在新生北路上,從軍校大門出來先右轉中山北路,到了「福利麵包」後左轉農安街,穿過晴光市場一路到底,過了維也納飯店(現改名統一飯店)右轉便是。

    一般來說,若是步行,半路不停留大約是一刻鐘的距離,但我們一般不太走這一條路線,因為農安街上有許多「怪怪的」理容院,經過時門口西裝革履的公關先生每每會投以親切中帶點曖昧的笑容,讓我們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遠離是非,甚至乾脆走軍校門前的德惠街再轉新生北路。宿舍的大門正對著新生高架橋,就像合江和民權宿舍一樣,是學校購置的民宅,不同的是換成了商業大樓。12樓是桌球室和交誼廳,頂樓10樓是女生宿舍,而研究生宿舍就在下一層的九樓。整個樓層分隔成數間四人房,我和同學阿銘同住7號房,那也是我負笈首都住得最久的一個窩。整整兩年,通訊住址都要掛上「9樓之7」,一開始並不以為意,一直到那天學妹來訪…

    1986年的元旦假,我在公館的「東坡居」茶館約人談判,了結一段溫柔事件之後,一個人失神的晃蕩到首都車站。人來人往的站前地下道,有街頭藝人正在拉小提琴,我一邊盯著他身旁地攤上的一窩小白兔,一邊聽著小提琴娓娓拉出張清芳和范怡文的《這些日子以來》旋律,正自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突然發覺有人在盯著我傻笑。原來是經營系的學妹阿梅,她問我:「是不是想買?」我一時沒回過神來:「蛤?」「就兔子啊!你看了半天了。」於是,從來沒有養寵物經驗的我,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買下一隻老闆說可以「隨便餵、隨便養」的迷你兔。

    回到宿舍,立刻引起一陣騷動。那時軍校開始招收女生才沒幾屆,人數不多,每天樓上樓下進出,或在袖珍型校園裡碰面的機會頻繁,因此大家關係密切往來熱絡。阿梅一陣嚷嚷之後,幾個學妹就從10樓下來要看兔子。其中一位經營系的學妹姓伍,臉皮很薄,常常說不到幾句話就臉紅,9樓的學長們最愛開她玩笑,然後看她心急臉紅的樣子。那天我們一看到她就鬧她:「你怎麼也能來?」學妹一臉迷惑,就有人解釋給她聽:「伍小姐上九樓不太好啊!」素有大姐頭風範的學妹阿娟就跳出來反擊:「別欺負人了,幹嘛叫人家舞小姐?酒樓也是你們自己開的啊!」造口業的結果是,我住的「9樓之7」也變成「酒樓之棲」,成為日後被取笑的標的。

    說起來「菸酒生」住「酒樓」好像也沒什麼不搭。那時有近半數家住外地的研究生都在同一個屋簷下,互相觀摩哪一所以才是人間煉獄,或是哪一系的教授最沒人性,然後大家各取所需,以各自習慣的方式來紓壓。假日揪小女生(以研究生的年紀,揪來的都算小女生)郊遊的興致已經不高,靜態的有打麻雀、橋牌,動態則以「擦地板」最受青睞。似乎每天入夜之後才是歷練人生的開始,同志們自不同的研究室結束一天的操練,例行的家教、約會及外部活動之後,陸續集結回到宿舍。就看這邊一群擺起龍門陣,發表人生高論;那邊一群在呼盧喝雉,激戰方酣;還有我們這一群乖乖牌,在揪學妹泡茶、看兔子;喔,還有一位學長森哥老喜歡利用洗衣間給他的家教學生上古箏課。反正若想看看什麼是人生百態,晚上來我們的研究生宿舍就對了。

    那一年班上只有我和阿銘、昌哥三人留下來續讀軍校的研究所,未再升學的同學們陸陸續續高唱從軍樂,投入國防部的懷抱。畢竟是在首都一待四年,生活圈子一時之間還難以擺脫,所以許多同學當兵休假還是往北跑,「酒樓之棲」變成了大家的臨時客棧,貼心的避風港。通常我們每天忙完了例行公事,總有在不同單位服役的同學輪流出現。有的純粹來打招呼,聊完就走;要留宿的,除了閒磕牙,還會加入我們的午夜賭局。通常是比「13支」,比完再到附近的小吃店吃宵夜,聆聽革命戰士們一邊喝啤酒一邊痛「譙」保家衛民的職業軍官。

    那兩年我們這軍校的「留守三人組」除了要聽革命軍人訴苦,還要負責幫同志們「安家」。198635日,我們接到在南部服役的同學蔡桑的長途電話,說那天是他女友阿雪的生日,而他正忙著「師對抗」打偽共匪,要我們代為祝賀,還說他的終生幸福都靠我們了。於是我和阿銘趕到晴光市場買了一束玫瑰,十萬火急的把阿雪約出來,在福利麵包旁的「妙橋西餐」吃了一頓生日大餐,回來還被昌哥調侃,說我們自己女友過生日都沒那麼殷勤。

    說起來,那一天真的是不太平靜。才照顧完同窗的幸福,回到宿舍就發覺寵物迷你兔不告而別,升天去了。兇手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因為前兩天看到兔兒被他自己的排泄物弄髒了白毛,竟然異想天開的幫兔子洗澡,冷天洗冷水,洗完還用吹風機伺候。雖然吹的是熱風,我看兔子吹完還直打哆嗦,特地找了燈泡來加熱保暖。沒想到我們緣淺,養不到三個月就「兔年早逝」。我看著兔兒發呆,才想要好好寫篇「祭兔文」,隔壁寢室的同學突然跑來問我們:「今天新生北路附近賣燒肉粽的怎麼沒來吆喝?」我挺好奇的反問:「你又不吃肉粽,怎麼那麼關心他沒來?」他說剛才好像聽到吆喝聲,可是聲音怪怪的,叫了一聲就停了。隔兩天報紙果然刊出了一則女子跳樓輕生的新聞,女子只受了輕傷,但她跳樓時壓死了在樓下叫賣肉粽的小販。

    就像一般的學生宿舍,我們的「酒樓」應該也是屬於夜晚的,白天幾乎空無一人,一旦入夜,開始吸納夜首都的所有聲響。可以想見,上半夜比較熱鬧:人氣回籠的吵嚷,街市的車馬聲,附近土地廟酬神的唱戲聲…到了下半夜,疏落的汽車聲伴著狗吠,夜貓子宵夜的划拳聲,間歇的小販叫賣聲,即便只少了「燒肉粽」都會覺得不完整。那時有一位無聊的學長,沒事老喜歡拿個望遠鏡窺視對面雙城街大樓的動靜,還會以大樓「座標」來實況轉播:(7,4)的兩夫妻在吵架,(2,6)又在罵小孩,喔,(3,3)那女子又換新室友了…

       原來我的人生歷練就是這麼開始的。最後,還是要自以為是的表功一下:同學蔡桑和阿雪後來修成正果;學妹阿娟時常下樓來泡茶餵兔子,也是間接促成與同學阿銘的姻緣,成為真正的「九樓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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