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六章 研二,1986-1987

之四、鐵馬人生

    負笈首都六年,總共消耗了三輛單車。那三匹鐵馬,也分別代表了高教時期三個不同的階段與心境。

    第一輛單車是從老哥那接收而來,有點像兒時老爹上大市場批菜用的那輛,完全是就是老派的古董單車,黑色,坐墊和把手中間有條橫槓,環繞式支架,鏈條外面還包覆著鐵皮,就差車頭安個車燈就可以送進眷村博物館展示了。之前老哥也是跟輔大的學長接收來的,已經是過了好幾手的舊車。大一時感覺每天搭公車花費太大,走路又怕遲到來不及抄實驗報告,於是跟老哥商借單車代步。說是借,兄弟間當然是有借無還。

    那個時期代表著我真正的大學苦讀階段,單車只有上下學的代步功能,骨董車堪稱了不起的事蹟似乎只有大一暑假的轉學考試,我從新莊輔大老哥的宿舍來回公館北帝大奔波長征。喔,還有那時正在瘋港劇《楚留香》,有天晚上急著出門到冰店去看鄭少秋飾演的楚留香和梁珊飾演的石觀音大決戰,在泰山貴子路上被小貨車撞個正著,人受了皮肉傷,單車卻沒事。但終究是輛老爺車,騎了大約一年多就壽終正寢了。

    大二過20歲生日那天,老哥老姐特地來送禮賀壽,陪我到萬華有名的「賊仔市」,就是桂林路老松公園旁,整條巷子都是單車店,從新車、二手車、到拼裝車一應俱全,有點像是新竹東門國小圍牆外的單車巷。我們從巷子頭走到巷子尾,最後選了一輛看起來像新車的拼裝車,700大洋。我的選擇標準是前座不要橫槓,要像淑女車那樣方便上下,而且要有置物籃,而老哥則提醒我:鐵馬的後座才是重點。當下雖有些懵懂,但隱約也知道,隨之而來的是即將開啟的苦修戀愛學分階段。

    平心而論,當年久蹲和尚廟的我,是真的不太會和異性相處,鐵馬跟著我在首都的大街小巷趴趴走,自然也是受累不少。

    大三那年的一個秋天,才剛上完上午無聊的國思課,急急去找導師請假外出。文進仙問我事由,因為假單的事由攔裡我只打混地填了「外出」,只好尷尬的回說是「攤牌」。那天我勇敢的在正午時分騎著鐵馬直闖612高地,的山腳,談判的女主角就是哪位要請我吃粽子未果的美眉。那時我們各有心事,在騎車往故宮的路上,美眉的鞋跟絞進了鐵馬的後輪。結果是美眉斷了鞋跟,我的鐵馬斷了4根「肋骨」,而我們,死當了彼此的「初修學分」。然後,我才深刻體會到老哥的那句話:果然鐵馬的後座才是重點。

    除了筋骨疲累和損傷,那些年寶貝鐵馬還得跟著我上山下海,在首都尋訪祕境,甚至穿梭「黑街」。嘿!真的就是「穿過」而已。

    大四那年,有一回到公館「東南亞」看晚場的《戰火浮生錄》,看完時間已經挺晚,我還想去找西門町的「賽門甜不辣」。同行的美眉說沒趕上宿舍關門要記大過,一時情急,騎著鐵馬在西門鬧區東鑽西鑽,莫名其妙鑽到萬華那條專賣蛇湯與皮帶的黑街。那一晚當我們好不容易找到路趕回內江街時,北護的大門已經深鎖,我看著美眉和幾名同樣晚歸的小女生自學校側邊的小門潛入,然後乘著晚風獨自跨上鐵馬,腳踏和心跳的節奏一樣亂到不行。

    說起來,鐵馬闖黑街的經歷還不止那一回。攻讀研究所時,每天都要從學校對面的德惠街和農安街穿越。尤其是農安街,林立著一堆怪怪的「男士理容」,入夜之後最好不要落單步行而過,門口的公關會盛情相邀,所以通常都是馳騁鐵馬快速通過。只有一回,載著學妹小花同行時,她要求我騎慢些,好方便她逐家細看,體察人生。

這一時期,鐵馬不僅陪我歷練,看盡情感糾葛,也看到一些別人的故事。大四時我和阿琪、阿玲、同學昌哥四個「麻吉」,時常聚會聊人生。依稀記得是在耶誕前夕,聚會散攤之後,阿玲說心情不好,於是我們陪著她壓馬路。走上松江路的高架橋時,阿玲唱起蔡琴的《最後一夜》,越唱越傷心,讓我們有些不知所措。阿玲和學妹小花一樣有著敢愛敢恨的率直,有一回看見她的手腕上有道深刻的傷痕,說是一時想不開拿了解剖刀就畫了下去;我一開始以為她說笑,追問:「然後呢?」「然後就用毛巾纏著,去掛急診啊!」我笑嘻嘻的調侃她:「都畫下去了還掛什麼急診啊?」她只淡定的回我:「痛啊!沒想到會那麼痛!」

我知道她說的不只是皮肉之痛,還有心痛。那一晚,我催趕鐵馬,載她到北帝大。阿玲說屏東家中捎來訊息,催她回家相親,相成了就別唸了。我慫恿她直接去找傳說中在念土木研究所的男友討個交代,阿玲還有些猶豫,我則一頭熱的拉著她直闖男生宿舍。沒找著,卻在男舍餐廳的舞會中撞個正著:男生正緊抱著舞伴跳「三貼」…

研一那年秋天,我心愛的鐵馬讓人「順手牽馬」。也怪自己疏忽,那時宿舍旁的土地廟在放映酬神電影,我一時迷糊多看了一會,見證我兩年半「風花雪月」的鐵馬就這樣離我而去。

後來想想,可能也是個契機,是要我揮別過去重新開始吧!隨後我又到萬華的「賊仔市」牽回一匹,800大洋,嶄新的鐵馬,前面的置物籃和後座是否寬敞都已不考慮,性能和機動性才是重點。因為這一時期,鐵馬的主要任務是跟著我踏平首都的大小電影院、舞場,喔,還有跑家教。也是因為用車的頻率變高,加上先前失車的陰影,我買了一副超級大鎖頭。這還不打緊,那時發下宏願要看遍首都所有大小戲院,每到一處陌生的電影院都要先找合適的停車所,生怕鐵馬又讓人牽了去。

碩班期間為了生計,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跑家教,地點大多在天母、石牌。每天傍晚時分離開實驗室,先在學校自助餐囫圇嚥下晚餐之後,跨上鐵馬自校門前的中山北路三段往北走,過了圓山到劍潭四段,士林五段,跨過福林橋到天母,也就是中山北路六段,這一路的每日奔波,也算是我的打工族初體驗。有一個初冬的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心,漫不經心的騎上我的打工之路;還沒上福林橋,遠遠的就看到一群人圍在橋上張望,一時好奇,便也停下來加入人群。

只見橋下有一群阿兵哥正在河岸的草叢間摸索著,還有人穿著潛水裝備在外雙溪裡不知在找什麼,河岸邊則有憲警押著兩名戴著手銬和腳鐐的犯人在旁緊盯。其中一人突然抬起頭來,慢慢轉身,然後仰望著橋上議論紛紛的人群。那一刻,我差點「啊」了出來。那是我的小學同學阿健,那天大批軍警押著尋找他們做案搶來的步槍(阿健的故事詳見附錄1),我從橋上望著他,有一種咫尺天涯的感覺。然後,他像陌生人似的把臉轉向別處,而我也跨上鐵馬,繼續自己的旅程。

             入伍服役的前兩天,我把鐵馬交給老哥處理,再度回流到二手車市。服兵役時偶而也會想起,接手鐵馬的人,也許會有比較不同的人生際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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