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六章 研二，1986-1987
之五、止於至善
都說「大學之道」當「止於至善」，回顧我的高教之路，崎嶇顛簸，能走到終點已屬勉強，遑論至善。
大學四年，雖不致庸庸碌碌，但也深知要達到至善的理想還相去甚遠。也曾努力勤修學業、戀愛和社團三大必修學分，但是一路跌跌撞撞。《禮記》裡說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看來也只有「修身」一則勉強沾上了邊，因為四年連休了8學期0學分的修身課(詳見本章之二)。大四時自評個人修為斷難以治國平天下，只好繼續苦修，攻讀研究所。
那年代的大學教育，說實在還有點散彈打鳥的況味，4年下來體育軍訓不計，共修了160學分、50餘門課，勉強達成「樣樣通」，卻也只得「樣樣鬆」了。到了研究所時期，雖說修課少了，但專精在學術研究領域也會要人命的。
大四時我師從江夫子做專題研究，大家都認定我接著念研究所時必定還是從一而終，繼續在「江門」奮鬥。而我當時卻有些三心二意，因為畢業前為了趕專題，天天關在實驗室裡與各種有機溶劑和化學藥劑搏鬥，其實已經有些厭倦，「轉換跑道」的想法總是在腦海裡打轉，一直撐到研究所開學當天，我才正式去找江夫子表忠，提出繼續追隨的意願。
沒想到江夫子的第一個反應是，找他的人已經爆表，言下之意，要再收我已是十分為難。事後想想，當時夫子應該早把我納入口袋名單，只是因為我的拖泥帶水不夠積極，夫子小小修理了我一下。
有了大四專題研究的震撼教育，照理推進到研究所時不必從頭練起，困難度相對下降才是；可能正是因為我個性上的不積極，加上那個時期兼家教、酗電影、瘋舞會，研一的研究之路走得並不順利。
那一年最難煎熬的就是每週五的研究室meeting，所有的碩博士生圍著江夫子開鬥爭大會，不是，是研究討論會。原本碩二才是主角，夫子每週都要追蹤學長們的研究進度，以確保準時畢業的門風，而碩一只是觀摩，跟著有樣學樣就是了。偏偏我的運氣欠佳，那一屆我的同門阿松是個積極過頭的學霸，就是那種做一分可以「澎風」出十分願景來的奇才，開學才不到一個月，夫子在meeting時也只是隨口一問：「一年級的有沒有什麼疑問？」阿松就跳出來長篇大論，說的彷彿連博士論文架構都已經想好了。於是乎，接下來每次會議碩一也都不能偷懶，得跟著碩二逐一報告進度。那時只要阿松說得口沫橫飛，而江夫子在旁點頭微笑，毫無進度可言的我和另一位同門羅哥就如坐針氈，很想找個ok繃把阿松的嘴給貼上。
研一下學期，情況越演越烈。meeting時本來還有羅哥跟我一起裝傻，等到連羅哥也積極加入阿松的陣營時，每週五就只看我一個人被釘在那裡犯愁。後來好不容易找到題目開工，合成實驗又一直不順利，搞到連夫子都急了，天天盯著我做實驗，約莫是想弄明白：到底是實驗步驟，還是我的腦袋出了問題。
學期快結束時，夫子實在受不了了，於是明快的下了命令：換題目！那時同門的阿松和羅哥已經在討論成果發表的事，而同學阿銘的第一篇投稿國外的期刊論文也已草稿初成，我這個江夫子的嫡傳弟子卻落得「打掉重練」的下場。
所幸「大同寶寶」向來逆來順受、越挫越勇，那時江夫子也沒有完全撒手，丟了一本參考書給我，我又順勢找了幾本出來苦讀，很快找到靈感，確立新的研究方向。只是，這一回的難題出在合成原料。
我的主題是「含矽的光硬化樹脂」，那時的合成原料矽油只有日本的信越化學生產，若透過代理商，價錢昂貴倒還其次，一來一往耽擱時日才是茲事體大。偏巧那年信越在台籌備分公司，我找到敦化北路的臨時據點跟業務員磨了又磨，要求他以樣品的名義半買半送給我這個窮學生。好不容易對方同意以半價讓我「試用」，可回到學校，勤儉的江夫子就賞我好大一頓排頭。一則是為我的先斬後奏，二則是夫子也沒把握這投報率有多高。那年代的研究資源本就有限，夫子要養6名碩士生、兩名博士生，已經算是「大戶」，而我一次就要用掉近一半的年度預算。別說夫子擔心，我自己也提心吊膽，天天往松江路的行天宮拜拜，甚至找地下道擺攤的居士指點迷津，找學《易經》的學長卜卦，急病亂投醫的瘋樣，一點不像是在科學領域追求真理的人。
許是關老爺顯靈吧，研究上的瓶頸很快就突破。研二時，大約只花了半年的時間就完成了兩篇國外期刊的投稿論文，一時間志得意滿，完全忘記先前卡在半途進退不得的窘境，真以為再沒有什麼可以難倒自己。幸虧，同學阿修幫我踩了煞車。
那年4月底，阿修揪我一同去參加中科院的徵才面試。我說：「人家只要金屬陶瓷領域的，我們去幹嘛？」阿修的專攻是耐燃劑，我是高分子，看來都沒有什麼機會，阿修卻說：「橫豎是個機會，就當是練習求職面試吧！」
果然，初次職場面試的狀況，無法以「悽慘」二字形容。主考官的面前放了10個籤桶，裡面是不同的專業問題，要我們自己抽題來回答，答不出來就換一支籤。我一路放棄，抽到最後，好不容易出現跟高分子領域相關的題目，卻仍是回答得「2266」。那一天，才真正讓我體會到學海無涯，在求知的路上要達到至善境界，我還差得遠哪！
1987年6月，我在研究生宿舍的洗衣間裡面對著穿衣鏡，一面試講碩士論文口試的自述部分，一面記錄時間，心想大學之道難以止於至善，至少這個階段的收尾要求個小完美吧！隔日正式上陣，2年的心血投入，都濃縮在一小時的輕描淡寫，然後和口試老師們大合照。之前再怎麼激烈的攻防，最後也是一笑泯恩仇，同慶準碩士出爐。
回首來時路，近20年的求道過程，說「小有所成」或許自滿；學無止境，面對知識之海總要心存謙卑敬畏。至善的境界永遠高懸在那，像是無形的燈塔，時時都在召喚著「學而後知不足」的芸芸眾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