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四章 小三，1971-1972

之五、不樂之捐

   小三上學期重新分班之後，老師發了一張基本資料表給大家填寫，其中家庭經濟狀況那一欄，大家都不知道從何下筆，老師於是在黑板上寫了個範例：他說家裡有前後庭院，或是有兩層樓以上的，填「富裕」；要申請營養午餐補助的，填「清寒」；剩下的，則填「小康」。最後填完，全班大約有80%都填小康，15%填清寒，再明白不過，那就是幾乎均貧的年代。可即便是均貧，仍然有比清寒還要弱勢的族群，需要大家伸出援手。

   印象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個要大家「樂捐」的名目。 首先登場的是「愛盲鉛筆」。1970年代，當時已全盲的劉慶杯杯擔任盲人福利協進會會長，為了幫盲胞籌措醫療基金，以進行眼角膜的移植手術，找來鉛筆大廠「利百代」贊助，推出了「愛盲鉛筆」，到各級學校義賣。後來因為小學中低年級才使用鉛筆，於是又找來玉兔公司推出愛盲原子筆，筆面上還刻印有「請注意眼睛健康，保眼愛盲原子筆」字樣。那個年代正流行砂眼，透過愛盲筆的義賣，順便宣導多洗手、不揉眼睛等等眼睛的保健，原也是一樁義舉；但不知怎地，義舉到後來變了調，變成了責任制。愛盲筆整批送到學校，學校只好平均分配到各班。有些班級命比較好，家境小康以上的大戶比較多，很快就認購一空。若是小康以下的貧戶較多，就要看級任老師的態度了。我算是比較幸運的，並不是班上大戶多，而是碰到的級任老師都不太強迫學生認購。不過聽說大部分的班級都是直接收錢，每個人都有配額。

   認購愛盲筆其實還算是災情較輕的，因為鉛筆、原子筆總歸是實用的物品，雖然當年玉兔原子筆的製作品質欠佳，顏色會越寫越深，而且容易漏油，但就當是購買文具又做善事。真正造成哀鴻遍野的，是接著登場的「防癆郵票」。

   防癆郵票的構思起源於1904年的丹麥，一位老郵差在整理大批聖誕卡時，發想如果每張卡片都能付費貼一張愛心貼紙，那筆收入便能用來救助弱勢的結核病患，當時稱為「聖誕郵票」，接著許多國家便相繼仿效。1950年代，台灣結核病盛行，防癆協會自1953年起每年發行「防癆慈善紀念票」，義賣所得用以照顧金馬及偏鄉弱勢族群X光的照射服務。

   說是義賣，郵票一進到學校來，就又和愛盲筆一樣成了責任分配。每年十月大約是國慶日前後，老師開完訓導會議之後回到教室，手中拿出整疊的防癆郵票時，大家都會暗自叫苦。說是做善事，義賣所得要幫助弱勢，但實際上卻像是強迫重病的人出手幫助垂死的人。況且，防癆郵票名稱好聽，實際上是紀念性質，縱使印刷精美，也不能真當作郵票來使用。那時大部分的家庭經濟都不寬裕，樂捐的義舉變得一點都不樂。聽說之前還有老師為了達標，誆說防癆郵票可以當正式郵票使用，結果有家長用了之後被退件，當場被抓包。

   緊接著上場的，還有一種不能使用的紀念票，叫做「紅十字會紀念票」。外觀和防癆郵票一樣是仿郵票造型，通常是花鳥動物或名人圖案，郵票的左下角有個醒目的紅十字標誌，一看便知是哪個單位幹的好事，噢不，是哪個慈善機構。台灣紅十字會的歷史據說可以追溯到大清帝國時代，1949年號稱追隨國民政府遷台，實際上台灣在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會籍已在1952年被大陸取代。雖然台灣紅十字會一直做著解飢溺救災難的人道救援工作，雖然國際總會仍舊邀請台灣出席大會，但就在小三這一年，台灣「被」退出聯合國之後，紅十字會就跟台灣一樣像個孤兒，一直在尋找空間單打獨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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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兒時記趣

第四章 小三，1971-1972

之三、也是密友

   升小三那一年，中視的深度音樂節目《金曲獎》開播，主持人被稱「金曲小姐」，就是喜歡戴著寬邊草帽半遮面、手抱吉他自彈自唱《牽掛》、《愛之旅》的洪小喬。當時，來自花蓮最南端富里小鎮的年輕人林文隆寫了一首〈你總有愛我的一天〉，受到節目製作人顧英德的青睞，邀請他到節目中演唱，結果觀眾的最愛反而是另一首雋永清新的〈友情〉。後來歌林唱片幫他出了專輯《今夜你不要走》，唱片封面上留著小落腮鬍的林文隆也學洪小喬戴起大帽子，不過戴的是墨西哥草帽。有一天，我的同學小平問我：你知不知道《友情》出了粵語版，還改了歌名叫「要錢」？後來我才弄明白，歌名沒改，只是廣東話的「友情」念起來就像「要錢」。

   小平雖然只跟我同班一年，卻是小三時期跟我走得最近的朋友。我們開始建立友情的那一年，大陸那邊的「小平同志」還沒掌權，在台的知名度還不高，所以叫「小平」還不會被嘲笑。而小平就像是從天而降的頑皮哪吒，突然就蹦到你面前，要把握時間和你交朋友。小三上學期開學第一天，我還在憂鬱阿娟沒和我分在同班的時候，一個個頭比我還要矮小、腦袋方正、剃了個小光頭的陌生小男生突然晃到我面前，開口第一句話居然是：「嘿！要不要一起上廁所？」我心中才在OS：「怎麼，揪人一起上廁所不是女生才做的事嗎？嘿！我們是男生ㄟ！」但小平並不理會我疑惑的眼神，繼續進逼：「快點啦！要打鈴上課了！」

   接下來，小平持續的來約我一同如廁，不只是小號，連大號也一樣；每次都是那種不由分說、一起走就對了的語氣。我不免有些好奇，他是膽小不敢一個人去廁所還是怎樣；而且，經過觀察之後發現，小平只會約我同行，並不找其他同學。我問他為什麼，他的回答居然是：之前別人都拒絕啊！當時心裡真是好氣又好笑：大白天上廁所還需要人陪，難不成如果我不去，你就不尿了？有一次我故意鬧他，說我不想上廁所，結果發現他就真的也沒去。隔了一堂課之後，他又跑來揪我：「走啦！再不上就憋不住了！」合著還真的是非我不行，小平如果讓尿給憋壞了，怎麼就成了我的責任似的，但我們真的就這樣成了如廁密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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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三，1971-1972



我愛秋蓮

作詞/林煌坤 作曲/蔡榮吉 原唱/李雅芳

妳呀妳秋蓮，悄悄開在小溪邊

遲開的花瓣，又害羞又自憐

野菊爭走了妳的嬌豔，

秋光催老了妳的花顏

妳輕輕綻放，妳默默無言

愛惜生命的每一天

所以我愛秋蓮，

愛妳依然出泥而不染



   高中時期被同學戲稱為「女貓王」，原本擅長英文動感歌曲的李雅芳，1970年與中視簽約，改唱國語歌曲，以一首《一曲情未了》轟動江湖。隔年，中視又找來她在景美女中的學妹，以《往事只能回味》驚動武林的尤雅，兩人合作演出閩南語連續劇《姐妹花》，李雅芳飾演劇中的姊姊柯秋蓮，叫好又叫座；她所隸屬的銀河唱片公司立刻找來蔡榮吉譜曲，林煌坤作詞，專為李雅芳打造了一曲《我愛秋蓮》。專輯一出，聲勢更是驚人，據說當時台北西門町及中華商場的唱片行經常坐滿等唱片的歌迷，送貨的業務員車子剛到門口，人還沒進門，新趕製的唱片在車上就已被搶購一空。那時，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她，著迷的程度不亞於尤雅。只可惜李雅芳的身世坎坷，原本家境就不好，後來好不容易成名，又遇上了被綁架拍照勒贖的惡事；雖然犯案的主嫌後來被重判了二個死刑，但李也很快就淡出了演藝圈。

   1971年，謝聰敏、魏廷朝、李敖等人以叛亂罪判刑下獄；白先勇的小說集《台北人》出版；澎湖跨海大橋正式通車；台大學生為維護釣魚台主權，發動示威遊行，並向美、日使館遞交抗議書；對岸的林彪等人在上海制定「571工程紀要」，策動倒毛政變失敗，林彪於蒙古墜機身亡。該年九月，中華民國甫當選聯合國大會副主席，十月聯合國便通過了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中華民國案，副主席立馬換人，台灣自此進入了「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自怨自艾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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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二，1970-1971

之六、手指與菜飯

   1968年，台灣正式將國民義務教育延長為九年，為因應此一變革，國中小學的教學內容全部重新調整。因此，我入學時使用的教科書都是民國57年改版，和老哥老姊用的都不一樣。但老實說，「九年國教」到底是什麼東東，當時完全沒有概念，只隱約聽到大人說是國小升國中不用考試了，也不必再買那麼多參考書(那時還稱為自修)。

   若以現今的實況來看，為了應付諸多的考試，買參考書來加強練習似也無可厚非；但對民國60年代的小二學生而言，參考書這玩意兒，既無力購買，也顯得多餘。例如小二健康教育課本裡有一則關於個人衛生的課文(第三冊第九課我會用手帕)：

小小手帕一方方，隨時帶在我身旁。

你也有，我也有。擦擦汗，擦擦手。

咳嗽噴嚏蒙鼻口。

   當時的課文都是自右向左橫書，我們調皮老愛直著念，變成了：小你咳，小也嗽…玩笑開久了，以至於至今還能背出全文。

   你說，這樣的內容還需要買參考書來練習嗎？

   嘿嘿，肯定都猜錯。事實上就有人帶了自修到學校，讓大家羨慕不已，也紛紛開始擔心那裏面是否真有武功祕笈。後來老師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全班一起複習，由班長阿娟負責念題目，同學輪流站起來回答。這樣大家都有參與感，所有的武功秘笈也公諸於世。那時的常識大多考是非題，複習時被問到的人只要站起來回答「對」或者是「錯」，答對了就坐下，答錯就繼續站著示眾，直到下一輪再輪到，並且答對了才能坐下。那時我對這樣的遊戲規則一點都不在意，覺得自修裡的題目都很簡單，再怎麼也不會被罰站。偏偏時運不濟，輪到我回答時，倒楣的事卻一再發生。

   阿娟問：「打噴嚏時要用手指擦乾淨。」

   那還有甚麼好說的，當然是「錯」。

   得，我就被罰站了，因為答案是「對」。雖然也有同學先前因答錯題目而陪著我站，心裡還是又羞又怒：怎麼會呢？噴嚏用手指擦得乾淨嗎？後來才弄清楚，阿娟念的是「手紙」。真是的，衛生紙就衛生紙，幹嘛文謅謅的改成手紙。等到下一輪，終於又回到我答題，才想要一雪前恥時，不可思議的事又發生了：

   阿娟看了一下題目，沒直接念，先轉頭去問了老師一個問題，然後才發問：「菜飯就是飯菜的人。」？？？

   你說，換作是你，是不是心中也出現一堆問號？這麼可疑的問題，答案怎麼可能是「對」？於是我說沒聽清楚，要求再念一遍。阿娟於是又回頭看老師，老師對她點點頭，然後阿娟又念了一遍：「菜飯就是飯菜的人。」得到老師的認可，阿娟這次念得更大聲，原本事不關己的同學們也都好奇地等待宣判。我雖然猶豫，但堅信菜飯是吃的，不可能變成人，於是回答「錯」。

   結果答案卻是「對」。好嘛，就繼續罰站吧。那是我讀小學以來第一次被罰站，心中充滿了羞愧與疑惑：那是哪一家的鬼自修，出的什麼怪題目，害我連續被罰站！後來老師大概是看我可憐，先大赦讓所有罰站的都坐下，然後才在黑板上解釋剛剛答錯的題目。你猜怎麼著，原來後面中招的那一題是：「菜販就是販菜的人。」此販非彼飯，小二的我哪裡會聽過「菜販」一詞，編自修的老大約莫是從九年國教之前的版本抄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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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二，1970-1971

之五、給老師的信

   國語課本第三冊第四課是《給爸爸的信》，描述王小美的爸爸到外地出差，她寫了一封信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同時報告帶弟弟上學(第三冊第一課)的情形，說新學期的表現獲得了媽媽的讚許云云。那時老師在課堂上說明中式書信的寫法，我聽著有些心不在焉，內心思索著老爹好像不曾到外地出差，大概是沒什麼機會寫這種信了。或者說，以當時的狀況來看，寫信根本是另外一個星球的事。可世事還真的是沒有絕對。

   有一天，級任張老師宣布了一個重大訊息：接下來有三周的時間她要到板橋去上課。一開始我們沒聽懂，以為老師不教我們了，還有女生當場哭了起來。後來老師解釋說她是要去受訓，聽別人上課。那時我們並不清楚，古早年代許多非正規師範體系的老師都要透過不同管道來獲取正式教師資格，只是覺得老師的口條已經很厲害了，還需要上什麼課呢？也很好奇老師的老師究竟是何方神聖。過兩天，代課老師來了，她在黑板上抄下張老師去受訓的地址，鼓勵我們多寫信給老師。既是鼓勵，沒有硬性規定，當下也就沒當一回事。

   隔沒幾天，同學們交談的話題居然都是：我昨天寫信給老師了，你寫了沒？這下我才發現，原來爭寵不只是那幾個老師疼愛的女生的事，而是每個小朋友都渴望得到老師的垂憐。於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二老報告：學校規定要給老師寫信，那是功課。二老向來是遵照政令辦事，既是功課，那就非做不可。於是去買來信封和郵票，用老爹平常莒光日上政治課用的十行紙充當信紙，然後問題就來了：那時全家沒人寫過信。我們只看過課本教的「給爸爸的信」，老哥稍微厲害一些，他作文課寫過「給大陸同胞的一封信」。但是老師不是爸爸，也不是大陸同胞，那信裡該寫什麼好呢？

   那天晚上，全家人圍著我七嘴八舌的出主意。老媽說：「受訓應該很辛苦，抄一段歌詞吧，給老師解解悶，就抄尤雅當紅的《往事只能回味》啊！」話才說完，全家幾乎就同聲齊唱了起來。老姊說那還不如寫《清宮殘夢》的劇情，老師受訓一定沒空看電視。那是台視第一部以彩色播出的連續劇，當時大美女李璇所飾演的珍妃，就快要被張冰玉飾演的慈禧太后下令處死，雖然我們家的大同電視還是黑白的，照樣看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不好啦！還是寫《長白山上》的劇情比較過癮。」老哥說。那時中視的連續劇《長白山上》才剛開播，「佟家村」與「賀家堡」兩派人馬就已廝殺得天昏地暗。正當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糾纏不清時，老爹發話了：「不要弄那麼複雜，就跟老師問個好，寫一下自己的狀況，跟老師報告說會用功讀書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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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二，1970-1971

之四、老師的最愛

   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師一開始就選阿娟當我們的班長。

   從大家都彼此陌生的小一，到嘻笑打鬧的小二，阿娟都是班長的不二人選。我們幾個男生曾經私下議論，或許是因為她一直是全班個子最高的女生。阿娟的五官深刻，皮膚黝黑，嗓門奇大，我還曾懷疑她跟我家隔壁沈媽媽一樣是泰雅族的同胞。不管怎麼說，她有天生的領袖氣質，站出來就是一言九鼎，連調皮搗蛋的臭男生都要乖乖聽話。不過，真正讓我佩服她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小二的時候還沒有作文課，老師為了培養我們的文字表達能力，規定自二下開始，國語每一課結束都要寫讀後感。至於怎麼寫，好像也沒有說清楚，依稀記得老師說只要把握一個重點：你怎麼想的，就怎麼寫。嘿！等於沒說！於是怎麼寫就怎麼吃鴨子(乙)，真是一籌莫展。回家還被老媽碎念，說我國語是怎麼唸的，越唸越回去。

   從二下第一課《一粒種子》，然後《樹的醫生》、《性急的農夫》…，接連吃了幾隻鴨子之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正在苦思突破之計時，剛好老師對我們的心得報告內容也瀕於崩潰，拿了一本號稱是文壇奇葩之作，大加讚賞，說是可以得到「甲上上」。那是班長阿娟的大作，我們再一次驗證，阿娟的確是老師的最愛無誤。

下課時，我跟阿娟借了心得簿子來觀摩。那一課是《王冕畫荷花》，阿娟的寫法是：「我覺得王冕…」，我大吃一驚，後面根本大部分都在抄課文，看著看著滿肚子疑惑。一直到最後，阿娟下了一個結論：「只要肯上進，一定會有成功的一天。」這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關鍵是從來沒見過的「上進」二字。我問阿娟：「上進是什麼？」她說：「你不要管，反正就是很好很好的意思。」

   於是，接下來的那一課《鐵杵磨成繡花針》我也依樣畫葫蘆：我覺得李白…中間抄課文，然後結尾是「只要肯上進，鐵杵也能磨成繡花針。」果然鴨子立刻就變成了扇子(甲)。雖然不能像阿娟那樣，被老師稱許可以得甲上上，但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二下的時候，阿娟就坐在我隔壁。可能是因為班長當久了，我其實有點怕她。平常不用她在連體桌中間畫上楚河漢界，我也不敢侵犯她的管區，但在功課方面，倒是能夠自在的交流。除了分享讀後感的寫作技巧，平常上課時老師總愛點班長起來帶頭互動，當她應答不順時，我就在底下幫她打電報。

   有一次上常識課(64年版才改為自然科學)，二下的第一課《我們的鄉土》介紹物產和地理位置，老師另外帶來一張台灣大地圖，上面畫著各地的物產。老師介紹完之後，隨口問了一句：「你們看地圖就知道台灣的周圍都是海，為什麼知道是『海』？」大家看了半天沒人搭腔，老師又問了一次：「為什麼知道是『海』？」有人小聲地回應：「因為地圖上畫成藍色。」老師生氣地說：「天空也是藍色的啊！」轉頭看向阿娟：「班長妳說！」平日裡和老師有說有笑的阿娟，這一回顯然也受到了驚嚇，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底下拼命跟她打電報，說地圖上畫著船哪！阿娟一時情急，居然回答：「他說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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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二，1970-1971

之三、拾金不昧

   那年除了種菜，老師還出了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主意：儲蓄。

   小二時還沒學到「儲蓄」這兩個字，那時我們都說「存錢」。老師說國軍有「克難運動」，有「勤儉建軍運動」，民間也不可以浪費，要把零用錢存起來，不可以亂花，尤其不可以到福利社亂買零食。立意倒是不錯，為何要說讓人啼笑皆非呢？因為在那個均貧的年代，大多數的家庭都是勉強溫飽，小朋友多半都沒有額外的零用錢。但老師還是準備了一個小鐵盒，興致勃勃地開起了地下錢莊，由班長兼任帳房，每天詢問有沒有人要存錢，一毛不嫌少，十元不嫌多。班長在帳本裡記下金額，把錢丟進小鐵盒，上鎖之後再交給老師保管。只是保管，可沒利息。看似一個簡單的儲蓄動作，卻在許多的小朋友心中造成不小的壓力。

   本來，老師一再強調完全自願，可多事的班長老愛在全班面前大聲嚷嚷：誰誰今天又存了多少錢，老師聽了還附和她，要全班的小朋友給他鼓掌。掌聲的背後，不免讓人思忖：

1.他們家怎麼那麼有錢？

2.我都沒錢可存，會不會很丟臉？

3.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也讓大家為我鼓掌？

   我不知道是否只有我這麼想，還是當時一樣無零用錢可存的同學們都有如此想法。只知道，有錢的同學被鼓掌了幾次之後，先前無錢可存的族群漸漸瓦解，許多同學陸續帶了零錢到學校來存。我強烈懷疑，他們是跟家長謊稱老師規定要存錢的。眼看老師的帳本裡，存款金額仍然掛零的人所剩無幾，我也開始著急了。每天腦子裡都在想著如何儘快地讓自己破蛋，以脫離「貧窮族群」。

   那一天，上學的路上，大約是在空軍軍官俱樂部附近，意外撿到兩張十元紙鈔。四十九年版，藍色，正面是國父與西螺大橋對望，背面則是台灣總督府。為什麼可以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那時的十元已經可以算大鈔，拿在手上看了又看，半天不敢相信。接著，邊走邊在心裡盤算：嗯，20元，等於20條泡泡糖、40支冰棒、100顆玻璃珠、200條橘子水、500張尪仔標…。ㄟ，不對，一下存20元，老師必定會讓全班同學為我鼓掌，又可以一舉破蛋，脫離貧窮階級…。

   那時心中所想的，完全都是據為己有之後的安排，之前的品德教育，還是「生活與倫理」所教的東西根本起不了作用。就在一邊悶著頭走路，一邊規劃我的脫貧大計的時候，一個不留神，直接撞上了站在校門口的訓導主任。對，就是逮到走鐵道的學生，然後罰他們站在校門口示眾的那位。當他生氣地看著我時，我居然呆呆地就把手上的鈔票交了出去。那天我沒達成破蛋的目標，卻在升旗時接受表揚，得到全校的掌聲。他們說我是「拾金不昧」，還頒發了一張獎狀。老實說，獎狀上的「拾金」二字我明白，但「不昧」是什麼？明明我就很「想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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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二，1970-1971



往事只能回味

作詞/林煌坤 作曲/劉家昌 原唱/尤雅

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憶童年時竹馬青梅，兩小無猜日夜相隨

春風又吹紅了花蕊，你已經也添了新歲

你就要變心像時光難倒回，

我只有在夢裡相依偎



   1970年，十七歲的天才少女歌手鄧麗君首度到香港開唱，還當選為「白花油慈善皇后」，由她主唱的《我一見你就笑》及電視劇《晶晶》的主題曲早已風靡大街小巷。當時，同齡的「酒窩歌后」尤雅還在餐廳駐唱，坐在台下的劉家昌驚艷於她的獨特嗓音，直接衝到後台去問她是否想當歌星，順手拿了一張餐巾紙就簽了合約。於是，還沒完成景美女中學業的尤雅，成了劉家昌的第一個正式學生。老師為開山大弟子量身打造的第一首神曲〈往事只能回味〉傳唱至今，仍然教人回味。

   那一年，余光在中山堂主持「青春熱門音樂會」；來自雲林虎尾的黃俊雄為台視製播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造成轟動；軍方的中華電視台正式開播；七虎少棒隊在美國威廉波特衛冕失利。該年底，日本文壇的奇葩三島由紀夫，頭綁「七生報國」的白布條，挾持了自衛隊總監，當眾上演了切腹諫世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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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一，1969-1970

之六、神秘小禮物

   那是每周六還需要上半天課的年代，學校的營養午餐也才剛試辦，週末不管飯，上完課就要放例假，所以也不會有人帶便當去學校。周末的課堂上，大家總是表現得情緒亢奮與異常躁動，這從朗讀的音頻明顯拔高便能窺知。倒不完全是因為即將要放假，有一部份的原因是，我們常常會在周末放假前收到神秘小禮物。

   每到周六上午第三堂下課前，老師如果欽點了二、三名同學跟著出公差，我們就知道神秘小禮物又來了。大多時候是蘋果麵包，有時是健素糖，或者牛奶餅乾。說神祕，一是當時並不清楚是誰送的、為何而送？二是禮物時有時無，在期盼周末來臨的時候，也期待有不一樣的驚喜。

   有很長一段時間，並不明白為何要叫「蘋果」麵包。它的製作靈感據說來自軍用口糧，主要是利用小麥胚芽和雞蛋發酵後製成。扁平狀的麵包，表面呈現棕色，有個十字型的痕跡，可以將麵包掰成四等分。不論外觀、形狀、顏色，都不像蘋果，連吃起來也沒有半分蘋果味。後來才知道，原來它的發明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劉麵包」創始人劉杯杯。當初麵包原是要賣給駐台美軍當零食，因為當時的美國大兵愛喝「蘋果西打」，於是才取名為「蘋果麵包」。麵包問世的那一年，我剛出生，而蘋果電腦公司則要再等13年才會出現。靠著蘋果麵包一炮而紅，「劉麵包」在台中建廠，也打響了知名度。據說每當有人問起劉杯杯的大名，他總是會回應：「我姓劉，叫麵包。」然後就是笑聲一片。小一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些典故，只知道週六放學的時候肚子正餓著，有蘋果麵包可以吃真是大確幸。

   有時，蘋果麵包會換成健素糖。對小朋友而言，只要是「糖」都好。而一開始，吃到的其實不能叫「糖」，只是「健素」。

   1954年，台糖在新營糖廠建了一座全球最大的酵母工廠，年產6000噸酵母粉，除了外銷，也用以製造養豬專用的台糖飼料。那是個均貧的年代，基於普遍的營養不良，當時的農復會還曾執行一項「酵母片食用計畫」，把酵母粉加上砂糖、澱粉、食用膠等製成片狀，就拿小學生當白老鼠。可能是擔心大家會有豬飼料的聯想，於是透過媒體宣稱酵母是優質的營養補充品，有健胃整腸的效果，日本的人瑞都有食用酵母的習慣，說酵母含有神奇的「生長素」，能治百病，是以取名為「健素」，吃了就健康長壽云云。

   小時候其實才不理會那一套健康營養的大道理，只要有糖吃就行。只是最初吃到棕色片狀的「健素」，不但有一股來自酵母的怪味，而且十分黏牙，貪吃的小朋友整把塞入口，最後一定慘不忍睹，牙齒半天都清不乾淨。後來台糖才在酵母片外面裹上五顏六色的糖衣，成為名符其實的健素糖，不但外觀討喜，也沒有之前那般黏牙的困擾。也許，日後的M&M巧克力也藏有四五六年級的念舊情懷在其中。

   相較之下，牛奶餅乾也就沒那麼吸引人。不是牛奶和餅乾，而是牛奶做的餅乾：正方形，大約是5公分見方，2公分厚，乳白色，微硬，有淡淡的牛奶香，據說是美援物資。我自小牙齒保健就沒做好，滿嘴的蛀牙，對於稍硬的食物都有咀嚼障礙，看別的同學張嘴就啃得津津有味，我通常只能用舌頭舔。因此，若是看到周末發的小點心是牛奶餅乾，儘管它得來不易，心頭總有些排斥。而提到美援，則又是一段漫長的歷史糾結。

   1950年6月韓戰爆發，美國派遣第七艦隊到台灣，說是協防，實際是打韓戰的中繼跳板。隔年，第一批美援物資運往台灣，看起來則像是在付過路費的概念。那時毛澤東錯估形勢，認為解放南韓比解放台灣容易，反倒給了台灣喘息的機會。大陸「抗美援朝」的大軍越過鴨綠江，協助北韓的金日成解放南韓；老美則以海空軍優勢幫助南韓回擊，甚至警告中共若不停戰，將以原子彈攻擊中國東北五座大城市，就像當年對付日本那樣。1953年韓戰結束，在板門店簽下了停戰協議。一場失敗的解放戰爭，兩韓成為兩個世界，老毛死了兒子毛岸英，也拉了10萬中國人陪葬。美國基於本身利益，隔年與台灣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大量的美援物資送進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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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一，1969-1970

之五、永遠的史艷文

   小一只上半天課程，這對越區就讀的學生來說是個很大的困擾。大部分的同學都住在學校附近，放學走幾步路就可以回家吃飯，但我卻要快走一個小時才到得了家。在學校還沒開辦小一營養午餐之前，老媽通常每天會給我帶一個小便當，放學先吃了便當再走路回家。

   那時我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留在教室寫功課，等到上整天課的中高年級放學之後，再去找老哥或老姊一同回家；或者一邊唱著《晶晶》主題曲，一邊「人海茫茫獨自飄零」地自己走回去。

   多半的時候我都選擇自己走，因為沒人管束，可以慢慢走、慢慢玩、慢慢看。看什麼呢？當然是每天中午播出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由於回家的路線上民居散落，我必須先快步通過前面荒涼的地段，趕在中午12點半以前走到成功路，才會有大約三百公尺長的密集民宅。那一路過去，十戶裡總有八九戶開著電視在看「史艷文」。

   1962年台視開播之後，也曾找過幾個布袋戲班來演出，但反應都不佳。後來找到在西門町「今日世界」演出的黃俊雄，這才為台灣布袋戲的發展，開闢了一條璀璨之路。1970年三月，台視播出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係改編自清代章回小說《野叟曝言》，掌中戲前輩黃海岱將小說劇本改編為《忠孝義勇傳》。劇中的名將文素臣、隨身家僕、及生意人劉大郎等角色，搖身一變，成為剷奸除惡的儒俠史炎雲、庸兒、及丑角劉三。等到電視布袋戲開播時，黃俊雄再將史炎雲更名為史艷文，施展絕學「純陽掌」的大儒俠於是在江湖上掀起一陣狂風。

   剛開始，每周只播出一集試水溫，但立刻造成全台轟動，於是增加到每周三集，最後才是每天中午播出，也正好是我小一下學期每天趕路回家的時段。那個年代的史艷文，簡直就是中小學生心目中的共同偶像，其魅力，豈是今日影視、動漫、或手遊明星所能追比。學校的老師一再告誡，不可在作文簿裡把史艷文描繪成民族英雄，或是把大儒俠的死對頭「藏鏡人」說得比萬惡的共匪還要罪孽深重。但是時勢所趨，當大街小巷都在傳唱命運青紅燈、黑玫瑰、冷雙子、苦海女神龍等布袋戲插曲，大人小孩開口閉口都會繞上兩句「二齒」的口頭禪：「哈麥」、「哈麥」的時候，你就知道這股布袋戲的旋風已掃遍全台。小學生的課間遊戲，會把早晨用來檢查的手帕一角打上一個單結，右手食指從單結中間的空隙穿過，布袋戲的人物史艷文、劉三、二齒、怪老子就一一出現，隨便大家自由發揮集體創作。或者把外套披在肩上，站上桌椅大喊一聲：「看我的純陽掌！」然後跳下來摔倒。據說那時還有個小六學生逃家，背了包袱，要到深山裡去拜師，學習史艷文的純陽掌。每天中午12點半到一點，史艷文大戰藏鏡人的關鍵時段，據說街市人車稀少，工人怠惰，農民倦勤，甚至省議會為此流會。當時還造成全台97%的電視收視率，至今無人能及。

   所謂人紅是非多，當其他兩家電視台同時段的收視接近鴨蛋，而台視內部其他節目也無法在午間時段播出，史艷文於是內外遭忌，不斷被檢舉而遭到各方約談。大儒俠雖然救國救民，卻也不得不與現實妥協，協助史艷文對抗萬惡罪魁藏鏡人的中原群俠中，硬是突兀地掰出了一位武功奇高、裝扮怪異的「中國強」。明明是台語播出的傳統戲劇，現身音樂卻是國語發音的進行曲：「中國強，中國強，中國一定強…」明眼人一看便知，頭臉蒙著青天白日國徽的「中國強」，還有他的配樂，自然是為了要「保護」史艷文。尤其是在教忠教孝、反共抗俄的時代氛圍下，即便是中國強的戲份超越了史艷文，也是理所當然。當時甚至還有鞋廠、藥廠為趕時髦，而以中國強為品牌，也沒有所謂商標權的問題(當然更不會有現今的政治正確性問題)。儘管「中國強」一度成為當時最紅的洗腦神曲，台灣傳統戲曲似乎始終不受當局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