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二章 小一，1969-1970

之三、考場初體驗

  還沒入學之前，就不斷從二老和兄姊口中聽到那隻學府惡獸的大名，據說一旦遇上，總要如影隨形好多年。是囉，不是「考試」還有誰？

  經歷過「答對才能下課」的驚嚇洗禮之後，第一次與「考試怪獸」正式交鋒的時刻終於來臨。那一回，老師要我們默寫所有37個注音符號。那個年代的物資極度貧乏，並沒有像樣的測驗紙可用，平常像這樣的小測驗，用的都是一面粗糙一面光滑的「單光紙」，而且要把大約B4大小的單光紙先裁成四等分，以節省紙張。剛入學的我由於拿筆姿勢彆扭，字總是寫不好，可是每回用單光紙默寫或聽寫測驗，卻總有辦法把字排列整齊。因為老媽事先傳授了一個她自創的絕招：當空白試卷發下來，大家忙著寫名字的時候，我正努力地把紙張對摺對摺再對摺，白紙上就會出現直行的摺痕。攤平之後，才開始寫名字。於是，當大家的ㄅㄆㄇㄈ在白紙上飛來飛去的時候，我沿著摺痕排寫出來的字跡雖然不好看，卻也整齊得讓老師眼睛一亮。那一次，「考試怪獸」並沒有把我擊倒，反而自此給我帶來不小的成就感。

  小一的國語課，首先登場的是一本「首冊」，主要是學習注音符號。接著才是第一冊，正式開始學習國字。那時的中小學教材不像現在這麼複雜，就只有一綱一本，全是國立編譯館的獨門生意。我們常會開玩笑，故意把音念岔，笑稱是「國立殯儀館」，所以調教出一堆行屍走肉。當年的課本封面及內頁的插畫倒是挺寫實，不論是穿著短褲、梳著西裝頭的小男生，還是穿著吊帶裙、紮個小馬尾的小女生，至今仍讓人津津樂道。

  我入學時用的課本是1968年修訂的版本，國語課本第一冊第三課是《我的同學》：

我是王小美

他叫李大同

林明明最高

方英英最小

我們一同讀書

也一同遊戲



 

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二章 小一，1969-1970



今天不回家

作詞/諸戈 作曲/古月(左宏元) 原唱/姚蘇蓉

今天…不回…家

徘徊的人，徬徨的心，

迷失在十字街頭的你，今天不回家，

為什麼你不回家；

往事如煙，愛情如謎，

迷失在舊日情愛的你，今天不回家，

為什麼你不回家；

朦朧的月，暗淡的星，

迷失在煙霧夢境的你，今天不回家，

為什麼為什麼不回家；

心在哪裡，夢在哪裡，

不要忘了家的甜蜜，迷失的人，

不要忘了家的甜蜜



  1969年，九年國教正式實施的隔年，我進入小學就讀。老哥就學的時候，因為學區的西門國小拒收不足七歲的學童，只好越區入學，而後面的弟妹們於是也都跟著跨越學區，到離家六公里外的載熙國小就讀。學校的前身，原是設於現今玻璃工藝館旁麗池畔的空軍子弟小學，後來遷往空軍二十大隊營址，就是如今的東大、鐵道路口的位置。老哥入學時還稱作「空軍新竹小學」，到老姊入學的隔年才更名為「載熙」，那是為了紀念當年黑貓中隊第一位台籍飛行員吳載熙，他的老家新埔的蓮華山區，也有一條以他名字命名的古道。

  我讀小學的時候，正是政府大力推行國語的年代，學校裡風聲鶴唳，只要有人說了台語，就有被關廁所，或掛上「我要說國語」的狗牌遊街示眾的危機。也因此，當時除了「梁祝」帶動的黃梅調歌曲之外，國語歌曲在「群星會」節目的助陣下，也逐漸壓過原本極強大的台語歌曲聲勢。儘管如此，當時的國語歌曲一樣逃不過無限上綱式的禁歌監控命運。其中，「盈淚歌后」姚蘇蓉可以排在命運坎坷的前三名，因為她的寫實歌曲有近三分之一都被禁唱。小時候不太明白禁唱是怎麼回事，就是老愛跟著旋轉的黑膠唱片學她用哭腔唱《心聲淚痕》。《今天不回家》原是當年白景瑞執導，甄珍主演的電影。姚蘇蓉主唱的電影插曲，唱出當時人們苦澀徬徨的心境，紅遍了東南亞，也是第一首成功打入香港市場的國語歌曲。奈何歌曲的第一句「今天…」兩字拉得太長，整句聽來十分聳動，惹毛了新聞局的官僚，說她是鼓動人們不要回家，有違社會善良風氣。儘管歌曲結尾提醒人們「不要忘了家的甜蜜」，仍然難逃禁唱的命運。那一年，她在高雄金都樂府歌廳，應現場觀眾要求唱了一首禁歌《負心的人》，之後被抓耙仔告密，結果歌唱演員證被沒收，只好轉往海外發展，消失在國內歌壇。

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兒時記趣

第一章 幼稚園大班，1968-1969

之四、白衣小男孩

  幼稚園裡有三位姆姆，總是穿得一身白，白袍白帽白頭巾，包得密不透風似的，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爪子，噢不，是兩隻手。平日裡白影子像鬼魅似的飄來飄去，一不小心就會被嚇著。我猜，她們巴不得每位就讀幼稚園的小朋友都能接受到感召，追隨她們的腳步成為上帝的子民。因此，就在快要結業之前，出了一道難題給大家。

  要拍畢業生大合照，規定每個人都要和姆姆一樣，穿得一身白。男生是白襯衫、白短褲(女生是白裙子)、白襪子、白皮鞋，套句時髦用語：活脫便是個白衣小男孩。這對當時大多身處克難環境的眷村小孩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負擔。白襯衫還好辦，接下來上小學可以當制服穿；白短褲和白皮鞋嘛，尤其是白皮鞋最麻煩，那年頭要穿一雙皮鞋，得要大人們下多大的決心啊！更何況是拍完照之後就不太有機會再穿的白皮鞋(那時的小學生都穿黑皮鞋，或者，沒皮鞋可穿) 。

  我的老哥先前雖然讀的是隔壁大鵬二村那邊的伯大尼幼稚園，但也是教會的「附隨組織」，大班結業時就已先遇到大合照要穿得一身白的困擾。那時二老原本想了個餿主意，要讓老哥拍照當天請假，後來還是咬牙買了雙白皮鞋。而那雙鞋，在拍完畢業照之後，老哥果然就沒機會再穿，於是便成了弟妹的夢魘。第二年，換老姊上場，由於女生的腳較小，還算順利應付過去。可等到輪我出場時，問題就來了。經過了三年，只穿過兩次的白皮鞋，鞋面已出現劣化痕跡，但大體來說還算完整，問題出在我雖然個頭小，腳卻奇大，那雙白皮鞋就像之前的串珠玩具一樣，怎麼看都跟我無緣。不過無緣歸無緣，在二老勤儉持家的堅強意志下，下達了無論如何雙腳都要塞進鞋裡的命令。

  拍照那天，老爹先上班去了，老媽使盡了力氣都沒法把鞋套在我的腳上，而我早已痛得哇哇大叫！後來實在沒辦法，老媽要我把白皮鞋帶去幼稚園，等拍照時再把腳塞半截進去裝裝樣子。等到正式拍照的時候，不覺啞然失笑：我被排在最後一排，拍照時除了我的小光頭和白襯衫，下半身什麼都看不到。

  照片上標記的「1969年6月28日」是幼稚園大班結業的日期，拍照的時間是在結業前一周。拍照的時候，小公主當然是坐在第一排，除了公主髮型，連襪子都跟人家不一樣。照片中也只有第一排的女生們看得到皮鞋，你看，還是有人穿黑皮鞋不是？就我們家二老奉公守法，急死寶寶們。四眼姆姆站在陳老師旁邊的旁邊，露出難得的微笑。陳老師一慣俏麗的短髮，仍然一副大學生的模樣。當天的我，少了白皮鞋的困擾，記起老媽「拍照要笑」的吩咐，果然，嘴角抿得挺大，有沒有？最後一排，最帥那個…

 
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一章 幼稚園大班，1968-1969



晶晶

作詞/文奎 作曲/古月 原唱/鄧麗君

晶晶，晶晶，孤零零，

像天邊的一顆寒星，為了尋找母親，

人海茫茫獨自飄零，晶晶，晶晶；

多次夢裡相見，落得熱淚滿襟，

到何時，在何處，

才能找到我親愛的母親…



  貞德幼稚園就位在實踐新村大門的斜對面。既以聖女為名，不用看大門上的十字架，也能知道是教會辦的慈善事業。

  眷村二代開始排隊上學的時候，一般的眷戶都還未脫離刻苦克難的階段，也多半沒能力讓小孩自幼稚園小班讀起。依據老爹的說法，大部分的家庭都是咬著牙讓小孩直接讀個大班，習慣一下學校生活，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我讀貞德幼稚園大班的那一年，台東紅葉少棒隊以七比零完封來訪的日本少棒明星隊，開啟了台灣紅火的棒球運動。隔年，中視製播了連續劇《晶晶》。大概因為是台灣的第一部連續劇，所以造成全台轟動。電視劇的策畫文奎寫了歌詞，找來當時還在為中廣創作兒童歌曲〈醜小鴨〉的左宏元，以古月之名譜曲，由年輕的鄧麗君主唱的主題曲更是紅遍大街小巷，人人都能哼上兩句。最初是每周六天，在晚間七點五十分只播出二十分鐘，後來見聲勢驚人，才延長為半小時。飾演晶晶的李惠惠，總要和飾演媽媽的劉引商擦身而過，而大家對於如此虐心的劇情還是樂此不疲。

  說來好笑，我對於自己就讀幼稚園時期的記憶早已模糊，對於當時的電視節目內容反倒印象深刻，沒事總要留意別人的腳踝上是否跟晶晶一樣有顆紅色的胎記。發生在幼稚園階段，至今還記得的二三事，多半是家人時常會提及的糗事…



之一、橘子咒語

  第一天上幼稚園是什麼光景，只能憑想像了，因為陪我去的老媽也沒甚麼印象。只記得那年頭的幼稚園是不管飯的，中午在家先吃過飯，穿好繡著「貞德」二紅字的藍色小圍兜，就自己「上學」去了。穿過村口的大馬路，右轉過了踩三輪車的陳杯杯家門口，迎面便是幼稚園高懸十字架的房屋尖頂，神聖而不可侵犯。老實說，那個年紀的小屁孩，對於宗教奧義是難以吸收消化的；既是懵懂無知，一切就跟著口令照做就是了。

  每天上學最大的期待，就是老師下達「排桌椅」的口令，因為點心時間到了。我強烈的懷疑，當初二老讓我們上教會辦的幼稚園，不完全是因為離家較近，還可能是為了有免費的點心吃。兒時的我嚴重挑食，長得瘦黑乾癟，十足營養不良的模樣。幼稚園有現成的牛奶餅乾吃，這對二老來說應該是個極大的調整誘因。還沒去幼稚園之前，兄姐就已先行預告：要先念完「橘子咒語」才有得吃。果然，每天當桌椅排好，小朋友們坐定之後，老師就帶領大家念起咒語：

「衣服，橘子，橘聖神，吃您，阿們！」

然後，才開始吃餅乾喝牛奶。那時因為看過台視的宗教勵志節目《星期劇院》，知道「阿們」是教會的口頭禪，但前面的衣服、橘子甚麼的，就不大明瞭玄機何在；也不知哪來的橘子大神這麼厲害，還會「吃您」。只知道大聲唸完咒語才有點心吃，而且大家總是把咒語分成五段，念得越大聲，一旁的神職人員就越高興，似乎當天的牛奶也會倒得比較多。

  一直要到日後年紀稍長，才弄明白當年的「橘子咒語」，實際上是天主教的餐前禱詞：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阿們！」

  意思是感恩這三位一體的聖神慈悲，我們才有這一頓好吃的。

三月六日誕生(代序)      老傑克